February2
小時候在臨時房屋區長大, 在那一排一排上下兩層的木屋渡過了幾乎八個年頭的童年生活. 一條巷子住了幾十戶的人, 家家戶戶都把那條巷子當成自己的大廳. 只因屋內只有幾十呎, 所以鄰居及小朋友們都會在外面吃飯, 洗衣服, 打麻雀, 玩捉迷藏, 吵架, 打架… 然後到了晚上就爬上去那斜斜的樓梯到上層睡覺去.
年幼時媽媽不讓我出去玩, 所以我大都呆在家中看電視. 媽媽就在屋內的那個細小的廚房裡煮食, 坐在一角辛勞地用手洗擦衣服. 弟弟還小, 不過就已經很懂得逗母親開心. 每當媽媽準備去洗衣服的時候, 只有兩三歲的弟弟就會拿那個紅A牌的小板凳給母親坐, 然後母親就會高興得大讚弟弟有多乖有多乖, 然後說我只懂坐著. 我冷眼旁觀, 其實心裡不是味兒, 所以那個時候我最愛欺負弟弟.
小時候上廁所都在痰盂解決, 每次如廁前都會在痰盂套上一個膠袋, 不論小便大便後就只需把膠袋丟到垃圾埇裡. 回歸自然.
唸小學的時候, 我不知道自己原來是窮人, 直到有一天媽媽告訴我. 但事實上外在的環境, 卻沒有影響過家人給予我得到最好的生活. 辛勞的父母讓我去學鋼琴, 跳舞 … 在心底裡我卻為了自己貧困卑微的背景而感到難堪.
我們一家曾經在臨屋區裡經歷過一次火災, 那是在農曆新年的前幾天發生的, 家裡的東西通通都燒掉了. 我那時大概小學二年級, 那天我正準備更衣上學, 媽媽不知從哪裡邊跑邊嚷火災呀火災呀, 然後叫我快些背起書包帶著只有二歲的弟弟逃跑. 當時我穿著一件睡裙, 背起了書包, 腦海空白一片, 像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就那樣跟媽媽和弟弟離開了在我當時認知中的第一個家.
來不及去想我還要拿什麼的時候, 我已經聽見隆隆聲的爆炸聲, 而且聲音離我們都很近. 外面的人, 便紛紛逃跑. 有人搬電視, 洗衣機, 媽媽除了手拖住我和弟弟, 背了她的包包, 就只有拿著我七歲前所拍過的珍貴照片火速逃離現場.
那是我第一次領悟到原來我所謂的家, 真的猶如臨屋區一樣, 只是暫時住一住吧了. 我不得不信命, 直到今天我反覆計算過我30年的人生裡一共搬了17次家, 即是平均每1.76年就搬一次. 不算一下我也不曉得原來我人生的確是這樣在走來走下的人生中活過來.
火災後不久我們被安置到原址的另一間木屋, 那條巷子有很多潮州人. 我記得住在我們對面的一家人是中醫師, 而那中醫師有兩個老婆, 大老婆有一長子, 小老婆就有一子一女. 他們經常在外面吵架, 連打孩子也是在街外打的. 我常在上層偷看他們一家爭吵的情況, 也看過那兩個比我年長的哥哥在一角除褲子小便. 那時候年幼無知, 我還一度以為自己看過男子的小鳥而真的長大了.
臨屋區內有很多人都會在自住的地方做小生意, 沒有正式牌照的中醫西醫, 理髮店, 賣外賣飯盒的, 補習社… 在八十年代時, 我記得母親講過當時租住一間這樣的小木屋只需要港幣80元.
我睡的是上格床, 我記得牆上貼著鍾楚紅的海報. 那個時候, 我最愛最愛她了. 床頭有一扇好細的窗, 晚上睡不好的時候, 我就會在那細小的窗望出去, 看那僅僅露出一小角的山丘. 我問媽媽何時我們會上樓, 媽媽說應該快了.
小時候總會到朋友的家中玩, 我的小學同學大多都是住私人住宅. 我記得四年級到同學家中參加陳同學的生日會, 那位陳同學直到今天依然是我的好友. 她住的是半山豪宅, 我一踏進她的家中就只是叫道: 嘩~~
那座美麗的黑色三角琴最吸引我走過去, 那亦是我第一次知道, 原來只需要有錢, 就可以買自己喜歡的東西.
當時候我為自己的家庭背境感到羞恥, 所以我只會懂得有謊言去掩飾一切. 一個看似不懂事的小孩, 其實她都懂.
離開臨屋的時候我大概是十歲, 媽媽答應過我買一部鋼琴給我, 也在同年兌現了. 今天想回過去, 原來我與同學仔們無異. 我想起幾年前有個朋友曾經跟我怨道: 如果我生在一個有錢人的家庭, 我今天不會當一個窮人, 可以做我喜歡的事…
你生在一個窮家庭不是你父母的錯, 你沒有嘗試去令自己改變成為富有, 那是你自己的錯吧.